漕运断了,粮道断了,驿路断了。各州府的奏折,已经十天没送来了。不是路上耽误,是他们不再送了。
门开了,赵篆走进来,没穿龙袍,只着常服。他手里提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“首辅,陪朕喝一杯。”
张巨鹿起身要跪,赵篆扶住他:“就今夜,不论君臣。”
酒是内库最后的存酿,闻着香,入口苦。两人对坐,半晌无言。
“首辅,”赵篆先开口,“朕这个皇帝……是不是很没用?”
张巨鹿摇头:“陛下是生不逢时。”
“若是太平年月,朕也许能当个守成之君。”赵篆自嘲,“可现在……现在连守成都守不住。”
他又喝一杯,忽然问:“首辅,你说徐骁现在在做什么?”
张巨鹿想了想:“大概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耗尽最后一口气。”张巨鹿说,“等太安城从里面烂透,等他儿子把天下人心都收走。然后……他才会走出鸿胪寺,走进这文华殿。”
赵篆沉默良久,轻声说:“那朕……偏不让他等。”
张巨鹿抬眼。
“明日早朝,”赵篆放下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朕要下旨——禅位。”
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张巨鹿一动不动地看着年轻的皇帝,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陛下,禅给谁?”
“禅给徐骁。”赵篆说,“他不是要这江山吗?朕给他。但朕有个条件——他必须公告天下,是朕自愿禅让,不是他造反夺位。他必须保赵氏宗庙不毁,保朕……和太后,平安终老。”
张巨鹿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是赵篆能想到的,最好的结局。也是唯一的,还能谈条件的筹码。
“首辅觉得,徐骁会答应吗?”
“会。”张巨鹿说,“北凉这些年行事讲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。禅让——这是最好的名分。”
赵篆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那便如此吧。”
他起身要走,到门边又停住,回头说:“首辅,这杯酒……谢你。谢你辅佐父皇三十年,谢你……陪朕走到最后。”
张巨鹿起身,深深一躬。
门关上了。
值房里,烛火又爆了个灯花。张巨鹿坐回椅中,看着那幅地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慢慢把地图卷起来,卷得很慢,很仔细。
卷好了,他拿起烛台,点燃地图一角。
火舌舔上来,吞没了江河,吞没了城池,吞没了那个曾经名叫“离阳”的王朝。
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是对谁说的:
“臣……尽力了。”